《费无学先生传略》
友人费无学先生,名元禄,信州铅山人也。鲁则高柴,莅其邑。汉则蜀,禕发其源,国史家牒世载尤详。
高祖璠,累赠少师;曾祖完祖懋文,俱举乡进士;父尭,年嘉靖壬戍进士,南京太仆寺卿。母杨夫人尝夢魁星降庭,既而诞无学。
绮年而播芳誉,龆岁即有俊才。孝友自天温慈,匪餙六岁侍杩夫人疾,毌加一饭则津然喜,母损一饭则蹙然忧,必俟平复然后出就业焉。
长好读书,屏絶外事,辟馆于甲秀园东,名曰鼋釆师。友圣贤切剧同志,九流七畧之书,诸子百家之说,莫不探其根源,穷其枝派,雅善雕虫,下笔不休,试令倚马千言,立就甲午充邑弟子员。
未几,食既每试必首列缙绅,争诵其文。学士求识其面矣,而素乐简旷尢,厌逢迎,居恒杜门,却扫种竹,移花校茶,选石聴鸟藉苔,遇幽人骚客名士高僧,始爲启扉,一见或与泛舟,终日。否则即了孑千驷牡,诵读如故,足迹经年不历城府。
名剌半字不落公门,大叅黄宇叅先生者,无学旧识也。为大叅江右秩将,蒲去无学衣不一,曳其门足不一履其地,大叅公奇之,谓所知曰:豫章孺子,其在是乎?贻书为别,性嬾事脩餙衣履不求鲜谋,仆婢惟简陋朴,人或诮之曰与吾性宜耳。
一切世味澹如郎,有嗜好若渊明之琴,子瞻之酒适意而已。至于心期凖契,连璧可投,知已一言千金,莫换常遇檇李黄葵阳武林查虞旱両先生隆以知遇,朂以云霄迨查之苫块玄㿖黄之吁嗟,石室则裹粮走千里,匍匐両先里之门,吊苑问生,涕泗交下,一时髙之㕛人吴五墬客宛为之殡殓,携榇而归,买山而塟,并埋其二丧,嫁其二女。故筛陈建纶死,且十年无学寄赀,营葬言及必为涕泣,其所同游一涂,共宴一室。
及闻零落,许为勒铭,或睹遗文,因之掩卷。其文学如彼,气谊如此,故纬真覧刻集而目为才子眉,公见清课而心许同调,海内名士如汤义、仍张幼千、虞长孺、冯开之、徐茂吴、胡元瑞、沈箕仲诸先生,无不呼为小㕛,寄以领袖士,有过鵞湖山下必询龟釆之门以获聆謦,效为欢。未见顔色为恨矣。
昔纬真先生之武夷驰诗报无学有相思,累寄蘼蒽草,见面难于优钵花之句,无学始一命驾,相泛于幔亭玉女之间,九曲三峯之上,旬汨而归。其见重于人如此。
是时太仆公予告南还,筑园而乐,无学雨酒帰治具湖上招诸客以娱太仆公志朝夕温清,不离顷刻,即蒌雏扇椀何以尚此。
壬寅秋杨夫人病劳瘵,惟几无学拊心吁天,哀祷未验。夜刲股剂粥以进,不令夫人知之,而夫人竟不起命也。及遭艰蔬食水飮,血泪枯拦哀悼瘦骨,立于号踊其悲。骓孺慕距,六崴犹一日矣。
且醍醐为性,檀那作业,盲瞍贫人,尽是翳案,受食梵宫道院鲜鱼玉笈书名,造渡桥,捐金四百,继生前老母之志,立蒙冢,购地一丘,消苑浚暴骸之怨,此尢仁人孝子之用心,讵与闘鷄走狗之为戏哉。
若乃胸鱼蔕芥,理达死生,尤人所难。忽一夕病剧,冷且及脐,家人环泣,无学私念已郎不讳奈何,恐怖自沦鬼道,乃瞪目危唑观想西方,已而霍然宿疾为愈。
又尝栏琪疸有暴客数十,箪鼓譟入室,无学弃妻妾,即二孩在室,六不遑顾,独走内堂,拥大仆公外遁,其妻子辈会亦洪他道避去淂全人谓无学行孝之报幺之援者始至,衆欲彀弩而前,挥戈而鬬,无学遽止之曰奴辈利吾财耳,且穷寇亦安可追,遂启后门而出之。
内藏一空,神色不动,其卒然应变,豁然大观,率多数此。
今行年三十有三,未见潘安之毛,数刖卞和之足凢四,试省闱未伸轮翮,退而下帷,愤振羽飞鸣思慰尊人之暮景,极富贵于当年而慷慨懐人,牢骚忧世未尝不托之诗歌,播之丝竹,每酒后琴余花晨月夕,或登高踏雪泛渚,寻毒途穷则命驾而归,念至輙举声大哭,母论事之有鱼意之真诞亦足悲也。
余犹及闻无学年十三,从太仆公宦游北至渔阳上谷,南历交广闽越,所过名山大川荒宫瘘寝,輙蹰踌不去,俯仰浩叹,又八岁尝拉闲庭月夜闻鸿声寒唳孤影,西来亦寖欷歔欲絶。若其种种幽怀,盖自少时已然矣。
今且箭射鲁连劁复曺沫鸣珂建礼之门,载笔承眀之馆,岂有鳯毛乆俺荆棘龙德,但困伲议者哉。
大抵无学智析淄渑而不爲臧否之谈,辨杜离坚而不校萋菲之讁,鱼机関以椄物,乏纨袴之骄人,开囊倒箧喜弹射其文,推食觧衣时缓急,所胥他如夏楚不行于臧获谇骂,不及于鷄犬,信朋友和兄弟,平居无滥淫一色,常食未妄杀,一生素持佛戒,且乐人善家庭之内,雍如穆如殆所谓施于有政徳有其邻者欤。
又人所最难者居常究心国家典故及古今圏革损益无不洞悉其奥妙,人或询以故,辄谢不敏,余密叩之无学曰:经生当有经济之实,不可虚负经济之名,其善自韬晦如此,前后所着有晶采甲秀,诸集文极縁情之正赋,穷体物之丽诔则安仁凄惋碑则伯喈欺,切箴类杨雄铭齐陆倕命,余述其梗槩,借以扣乎洪钟谅慙金玉匪能绚章,方当序求玄晏重之丘山,传着休文镌之琬琰乌耳。
旹,万历丁未岁长至日,莆友弟吴文浤顿首拜撰。